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弄影

文章來源: 《廣州番禺職業技術學院報》第363期 作者: 18鑒定2班 蕉下客 圖片來源: 報社: 2020-12-03

“達洛維夫人說她要自己去買花?!痹谀硞€夜深人靜的夜晚,我翻開了手中的書,卻突然瞥見窗外鄰居的窗戶上,多了一片陌生的陰影。

今夜的月光被白云遮擋,沒有光線,我看不清它的模樣。那是一個雕塑的陰影嗎?可是誰家會把雕塑放在窗子外邊呢?要是一陣風吹落它,砸傷了人又該怎么辦呢?也許是鄰居張叔替他兒子挑選的成人禮物吧,我想著,“他先把它放在窗外,到時候給他兒子一個驚喜!”我想起今早張叔在商品柜前躑躅的模樣,一股父愛的偉大與深沉如浪潮般撲面而來?!澳阌X得成人禮送他什么好呢?”張叔著急地向我發問,此時的我好比一片沉睡的湖面,在出神之際,張叔的提問就像落入湖面的石塊,在我身上泛起一層層的漣漪。那時我握緊了從花店帶來的一株望鶴蘭,它黃色的瓣葉上還殘留著屬于清晨的露水。多美麗、多驚喜??!我見到它時心里感嘆著。它那欲飛上青天的模樣,簡直就是真正的一只自由飛在蒼穹里的鳥兒。

風起了,吹起了書頁,我拿起一把扇子壓在書上。還是沒見到月光。也許那片陰影只是一株小小的盆栽,說不定也是一株望鶴蘭?!拔矣X得你兒子他會喜歡一束花的?!蔽夷闷鹞屹I的望鶴蘭,微笑地向張叔說著?!昂弥饕?!”他回答,但眼里殘留著遲疑。成人禮的禮物,多么浪漫,多么隆重,不知道我的成人禮會是什么樣的呢?如果在成人禮的時候我再次跟爸媽說,我要去學舞蹈,他們又會不會平靜地考慮,然后奇跡般地向我點點頭呢?

他兒子就要去美術學院學習畫畫了,張叔臉上洋溢著笑意告訴我?!澳嵌嗪?。我從記事起就一直看見他很癡迷畫畫,我的那把扇子還是他給我畫的?!蔽覍埵逭f。

想到這里,我輕輕拿起壓在書頁上的扇子,一片一片地打開它。那是一株畫著望鶴蘭的扇子。扇面上畫著一只飛舞的蝴蝶,天空上懸掛著美麗的望舒,而望鶴蘭就靜靜開在望舒之下、蝴蝶身旁。你知道望鶴蘭又叫什么嗎?那天,我看著在替我畫扇的他輕輕說,它又叫天堂鳥,是一種自由的花?!翱墒峭砩纤鼤_花嗎?”張叔兒子突然發問,驚醒了當時沉迷在扇面上的我,也跨過時間驚醒了現在正在書桌前臆想的我。

也許……也許那片陰影真的是一株望鶴蘭,是我的扇子里,即使再鮮艷也開不出扇面的那一株望鶴蘭?!澳阋詾橐患孪胱鼍湍茏鰡??你考慮過親人們的感受嗎?”我又想起了初次請求去學習舞蹈的那個夜晚。父親狂躁地在質問我,母親在一旁偷偷抹眼淚。是啊,有時候感覺生活就像水泥地,如果其中有一顆石頭有自己獨特的想法,那么水泥地還會平坦嗎?如果在最初,我沒有迷戀舞蹈,沒有學習舞步,我是不是就不會羨慕去美術學院的張叔兒子,也不會去喜愛一株望鶴蘭了?

今早買的望鶴蘭,已經被我安放在了第一次跳舞的地方——池塘邊。夜晚,池塘里面長滿了菱角葉,一條老鱔魚靜靜地躺在其中曬著月光。我在旁邊看著海水般空明的天井,一股美好的思緒長滿了本該被睡意填滿的大腦。于是,我踏著輕盈的碎步,走在那月光灑成的海面上,想象著自己是飛在海面上的蝴蝶,脆弱卻奮不顧身。幾千年前的公無渡河,幾千前后的蝴蝶越海,或許在此時此刻也不過如此。許久以來積攢的渴望,在那時都化成了凌亂又渾然天成的舞步。我輕踩地面,像一朵自由的望鶴蘭,在這個神秘的夜晚中,綻放出自己最自信的模樣。在那一夜,月光仿佛都因我而變得黯淡,天地吹起了風,一切像在為我鼓掌。

生命是什么?生活是什么?不斷地起舞、不斷地重復嗎?在旋轉與揮舞間,我思索不出答案。疲倦的我想用一個牽手的溫暖姿勢結尾,雖然沒有人陪我,但是月光下我的影子一直都在,就像溫柔的老鱔魚一直靜靜地躺在菱角葉上。在伸出手臂的那時,我卻震驚地發現,我根本牽不到自己影子的手。頃刻間,風停了,月光也消失了,世界仿佛就此靜止,像琥珀里永不衰老的畫面。

“干什么呢?”父親不知何時出來,終止了我的第一次舞蹈。老鱔魚發出細碎的聲音回到了池水里。今天早上買的那一株望鶴蘭,就讓他再一次感受清晨的露水吧,我想著。然而在安放望鶴蘭的那個遲暮,我蹲下身子時驚喜地發現,原來我可以牽到我的影子的手,只要我將手接近甚至接觸在大地母親的懷抱中,我就能感受到來自影子的、或者說是自己的溫度?!扒榫w越沉重,就越貼近地面”,而地面卻是另一種無垠。那一刻,我發現一切事物似乎都不會往同一個方向走,它可以在另一個軌道上有另一種答案。

是??!也許水泥地上也能長出望鶴蘭,也許扇子里的蝴蝶能越過時間與空間,停留在我的指尖。

欣喜之余,扇子忽然滑過我的手心,落在陳舊的木桌之上,發出一聲古老的響聲。窗臺上的那片陰影一躍而起,消失在月光漸亮的光線中。

噢……原來窗臺上的那片陰影,是一只真正的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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